Page 27 - 《社会》2026年第4期

社会·2026·4

令费孝通（1998：7）不解的是，马林诺夫斯基“至少有十三年”的时
间去消化他在太平洋民族志调查中获得的资料，与之相比，他在非洲的
田野经历则难以称得上是严格意义上的田野工作， 甚至其中有些部分
只能算作“掠影”，然而为何他据此提出的动态论（核心是文化接触）竟
会如此重要？ 对此，费孝通的直觉是，文化接触本质上是对殖民帝国历
史的检讨，而不是从形式上理解文化如何接触与变迁的问题。 因此，要
想理解文化动态或文化接触， 核心就在于理解文化动态中所包含的帝
国统治问题。 17 在费孝通（1998）眼中，文化动态论乃至马林诺夫斯基在
20 世纪 20 年代末发起的“实践人类学”，都带有一种对殖民帝国（特别
是英帝国）的反思和批评，其反思力度甚至可以说已达到了“二战”前宗
主国知识分子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
但是，对帝国的反思并不是文化动态论的结局。 费孝通在求学期间
没有机会完全解开这个疑惑，但他敏感地意识到，文化动态论是一种中
间状态而不是定型状态。 当人类学走出初民社会之后，其民族志想象力
会把动态中的文化引向何种文化的自我意识？ 马林诺夫斯基在离开英
国后的确流露了一些线索。 在抵达美国后，马林诺夫斯基于《论文化接
触的美国路径》一文的开头所列举的那些将人类学用于社区研究的典型
研究， 恰好也是其终身的对手拉德克利夫—布朗在燕京大学讲课时所
推 荐 的 作 品 ， 即 从 林 德 夫 妇 的 《中 镇》（Middletown） 到 槐 南（Lloyd
Warner）尚未完成的“洋基城”（Yankee City）系列研究，但排除了经典芝
加哥学派的社区民族志。 这些作品也是吴文藻（2010b，2010c）在 20 世
纪 30 年代后期准备在社区研究中推广的作品。 18 这三个人的重合选择
背后都包含了一个关键的考量，那便是如何通过建构文化论，将功能主
义的人类学转向为富有文化紧迫感的社区研究。 19

17. 费孝通在 1962 年出版的《留英记》中，将功能主义人类学和“间接统治”的密切联系
视为马林诺夫斯基学派在英国人类学中地位上升的原因之一。
18. 在费孝通（2007）看来，20 世纪 30 年代，对于社区研究的形成而言，最重要的路径是
人类学，这间接证明了吴文藻与人文区位学理念之间的距离。
19. 1942 年 3 月，在接替吴文藻主持工作的费孝通的带领下，燕大—云大社会学工作站
的社会研究者在昆明召开了讨论会。 由费孝通主笔的总结性报告 《战时社会学研究报
告》（ Development of Sociological Research in War鄄Time China）特别 以“活着 的过去 ”（living
past）来总结社区研究的时间观。 这一说法与吴文藻的“不灭的文化”以及本文前述的“活
着的传统”，在内涵上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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