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24 - 《社会》2026年第4期

走出“初民社会”的两条路径：社区研究的文化论与马林诺夫斯基的文化接触学说

促成融合，而是激发了回撤，使得相互接触的文化要素非但没有实现
结合，反倒各自撤回到某种更为激进的原生传统，甚至不惜抑制接触
本身呢？ 这正是此后人类学所极为关注的“传统的发明”（霍布斯鲍姆
等，2020）问题所带来的冲击。 1943 年 5 月，《美国社会学杂志》刊出了
马林诺夫斯基在去世前写完的最后一篇文章 《泛 非洲 的文化接触问
题》（The Pan鄄African Problem of Culture Contact）。此时，因战争而留在美
国的马林诺夫斯基已变得相当焦虑。 越来越多的非洲人开始重视并回
归自己的非洲传统，但这种返回在很大程度上是返回到一种由自己人
发明的传统社会。 在马林诺夫斯基（ Malinowski，1943）看来，这是一种
“旧的部族观”（old tribalism）， 其最直接的后果便是种族界限的固化。
面对正在各地广泛萌发的关于建设民族的问题，“传统的发明”正越来
越成为一种更具民族想象力的口号和范式。 马林诺夫斯基也承认，“传
统的发明”无疑是民族主义的重要动力，甚至可能通向所谓“新战国”
的格局（王铭铭，2012）。
无论是互惠性还是文化接触，马林诺夫斯基笔下的“活着的传统”
都带有明显的国际主义色彩。 对于这种色彩，马林诺夫斯基研究者一度
相信是由他来自中欧的文化与政治传统所致。 15 不过，如上文所示，马
林诺夫斯基的国际主义更多的是来自他对“一战”后世界秩序的感知，
而不是他的哈布斯堡背景。 马林诺夫斯基的贡献在于，他试图通过批判
间接统治所带来的传统社会和因俗而治的理论，将习俗从国家主义的
话语当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一种既不走向民族—国家，也不会陷 入
文明等级论的理论基础。 在“二战”已起之际，马林诺夫斯基（2009：7）
对威尔逊式的“国联”的失败感到痛心，但他的对策仍是国际主义的线
路，即在失败的国联基础上，建造一个能够立法且有足够的法律执行
能 力———“可 以 管 理 一 切 需 要 中 央 控 制 体 系 才 能 解 决 的 国 际 礼 仪 纠
纷”———的新国际秩序。
15. 随着学界对马林诺夫斯基早期学术背景的重视，其身为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波兰
知识人的特点也得到了更多的审视， 这方面最重要的成果当数在他诞辰百年的学术会
议中所产生的论文集（ Ellen， et al.，1988）。 不过，在本文看来，将马氏对殖民世界的独立
性看法与处在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中欧的独立进行关联的做法，仍然有些简化。 下文
所述中国学者在社区研究的文化论上的再创造与上述理解形成了对比， 恰恰说明将特
定理论的生命仅仅归因于作者的生平处境而缺乏超越情景的感通， 对思想史的写作而
言是一种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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