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44 - 《社会》2026年第4期
P. 44

诸文明的共同基础:莫斯的单数文明论

                封闭的、排他性的国族主义(贺桂梅,2017:43;王铭铭,2014a)。
                    上述两种对单数文明深切不信任的观念,使得当代东、西方学者在
                重返莫斯时,殊途同归地将其塑造为一位坚定的复数文明论者。 诚然,
                莫斯( Mauss,1902:43)曾宣称,“不存在非文明的民族,只存在拥有不同
                文明的民族”。 这一立场在 1913 年他与涂尔干合著的《关于“文明”概念
                的札记》(下文简称《札记》)中获得了更为系统的阐发,两人明确指出,
               “不存在单数的人类文明,过去、现在也一直有不同的文明”(Durkheim
                and Mauss,1913:49)。
                    然而,若仅将莫斯的文明理论窄化为反本质主义的复数论立场,便
                会遮蔽这篇文章实际覆盖的双重维度:它既确立了作为经验对象的“复
                数文明”, 也试图构建作为分析方法的“单数文明”。 这一双重维度使
                《札记》越过了既有关于文明的两类二元对立观点:一类是哲学意义上
                的“共相”与“殊相”,即将文明视为先于诸具体社会而存在的本质或理
                想形式, 诸社会则是本质的不完全实现; 另一类是演化论历史观中的
               “普遍”与“特殊”,即预设贯通诸文明的单一方向(或自共同起点出发,
                或汇合于共同终点)。 上述对立中的“单数” 皆被设立为先在原则,而
                《札记》所谓“单数”则指向复数文明之所以成为文明的机制。 如《札记》
                文末所展望的,真正的社会学解释不在于追溯文明的源流,而在于揭示
                文明作为产物的生成机制,即探究那些具有“近乎自然”(Mauss,1969a:
                197) 的超社会性的现 象 , 是 如何 从“各 种 秩 序 性及 集 体 性的互 动 ”
                ( Durkheim and Mauss,1913:50)中生产出来的。 然而,将文明去伦理化
                的科学姿态,暗含了未加省察的预设,即描述结构性的“事实连带”足以
                自动确证规范性的“意志团结”。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以残酷的经验
                证伪了这一预设,各国族即使在文明的事实层面高度互联,若缺乏政治
                主体的主动决断,事实上的纠缠终究无法担保道德的和平。
                    第一次世界大战将那些曾被视为文明事实的铁路、 电报与工业技
                术,转变为组织大规模杀戮的高效工具。 莫斯在战后的文明论述开始具
                有明确的规范性使命:为保障和平“指出若干最为可靠的路径”,并最终
                抵达一种“超越我们时代,超越我们所身处的,尤其是西方当下的社会”
                的普遍性( Terrier and Fournier,2013:7-8)。 为普遍和平寻求理论基础的
                努力,体现在他对自己战前复数文明立场的修正上。 在 20 世纪 20 年代
                的《国族》手稿中,莫斯(Mauss,2013:125、157-158)面对战后思想与物


                                                                          · 37·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