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67 - 《社会》2026年第4期
P. 67

社会·2026·4

               进入 21 世纪,回归莫斯与从理论上重新界定文明的内涵以研究和
           阐释中国,探讨“中国”与“文明”间独特关系的任务紧密相联(贺桂梅,
           2017:31、35)。中国学者一方面借由“文明”为中国确立超越国族的主体
           位置,另一方面又对“文明”概念的历史包袱以及“文明”被国族主义意
           识形态收编的倾向保持警惕(贺桂梅,2017:43;王铭铭,2014a)。 为回应
           此种张力,莫斯的复数文明论被援引为关键的第三条道路。 必须指出的
           是,学者们对莫斯思想的取用并未止步于以“超社会体系”或“跨社会体
           系”为中国争取理论位置(王铭铭,2015:110-135;汪晖,2010:ix-xvii),
           在复数论之上,还隐含着一条通向普遍的路径,经由莫斯所开启的诸文
           明之关系、比较与总体视野而抵达:诸文明本就互为他者、互为环境,经
           由“翻译”而持续相互渗透。“在相异中产生相依,在相依中产生相异”
          (王铭铭,2014a:40),“通过对世界诸文明从古至今的比较考察,在共筑人
           类文明新形态的意义上进行普遍历史的探索”(渠敬东,2021:72),复数文
           明论由此提供了“真正‘多元世界’的批判性视野”(贺桂梅,2017:42)。
               本文重读莫斯的单数文明论述,试图为上述研究补充两点。 其一,
           复数文明的互动持续累积出逻辑先在的共同基础, 反过来构成诸文明
           得以辨识自我、确立独特个性的先决背景。 倘若如此,所谓“中国视角”
          “西方视角”乃至“非中非西视角”的对立便被消融于其 前 提 之 中———
          “我者”与“他者”早已扎根于彼此,没有哪一种视角不是复合性的,但
           又拥有彼此的“视差之见”,“中国化”在更深的意义上即“世界化”。 反
           之,我们或许能够从通常认为的“边远”甚至是异域,识别、理解并获得
           一种“中国视角”,而不陷入自夸。 其二,“各美其美”与“美美与共”亦不
           构成两难,复数文明与单数文明本就张力共存而非彼此消弭。“拒绝”本
           就是文明的常态,联系/团结因分离和对抗而得以维系和强化。 真正成
           为问题的是那种将“借用”贬抑为“污染”的国族主义病态,其根源在于
           否认和遮蔽诸文明本就互为环境与产物的事实, 将自身理解为无关系
           的创造,而这亦是以“国族”为出发点或保卫对象的莫斯文明论难以根
           除的隐忧,也许中国的历史及现实能为莫斯未竟的构想提供土壤。 综上
           所述,“文化自觉”并不意味着某种“中国例外论”,但也无须彻底放弃
           单数文明作为人类共同愿景的可能性。 真正的自觉在于辨识中华文明
           的独特个性如何从与无数他者长期融通的历史之中生发,又如何想象、
           占有、塑造那份属于全人类的共同所得。


           · 60·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