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142 - 《社会》202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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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社会的“原始”:张光直三代文明研究中的“社会学年鉴学派”因素

                         很多中国人,不仅是政治家或一般民众,也包括很多杰出
                     学者(如王国维和陈寅恪),不是个别人,而是相当普遍,他们
                     总是自觉不自觉地重新收束阵脚,“尽弃前学”,重新回到那个
                     以“禹迹”为界的范围。 我想,这背后必然包含深刻的历史原
                     因。“学无古今中外”,这是很多近代学人的共识,但这种共识
                     往往都不是自愿自觉,而是被迫承认,包含着感情上的痛苦。
                     所以, 我猜, 张先生一生都想摆脱的就是中国学者的这种宿
                     命。 我不敢说张先生已经完全摆脱了这一宿命,但我相信,他
                     是真心希望也尽了最大努力来摆脱这种宿命。
                     张光直(Chang, 1983: 125-129)认为,他最得意之处,便是回应了
                马克思、韦伯以及塞维斯等学者对“东方社会”的刻板印象。 当“基本形
                式”被落实在“文明国家”那里,这一“时间政治”便使“原始”的内涵发
                生了改变:“原始”并不是对缥缈过去的实指,而是半个世界的文明绵延
                不断的生命。 如是,他开辟出了另一种历史理论。
                    在对此表示高度崇敬之余,还需细细体会李零的言下之意:张光直
                的“时间 政 治 ”有 某 种 难 以 逃 脱 的宿 命 ,他 对“连 续 性 ” 感 到 骄 傲 的 同
                时,也并非毫无顾虑。 张光直( 2013a: 附录)在自传体小说《杨老师》中
                借吴襄    23  之口说:“五千年来的中国, 不早不晚偏偏要在我们的年代自
                黑暗走向光明……可是那五千年来的黑暗有强韧的生存力量, 不是一
                瞬间的光华可以将其消灭的。”他也曾对商代社会发出指控:“这是用牺
                牲包括人在内的几乎所有的东西来实现的, 那真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制
                度。 ”(张光直,2013c:222)涂尔干为践行其对“集体意识”的颂扬,在一
                战中为国家献祭了家人与弟子的生命,身心崩溃。 无人知道,他是否曾
                感到一丝悔恨。 张光直却隐约表达了内心的纠结:难道不是中国文明的
               “连续性”带来了近世的屈辱与离乱吗? 这种纠结为中国近代学人所共
                有———从“古史辨派”到“史料学派”,乃至早期马克思主义学者与新儒
                家:为“救亡图存”(孙庆伟,2019: 74-82),应颂扬国史还是批评国故?
                当然,张光直的纠结并非毫无意义,顾视往昔的目的,是探索“人之所以
                为人”(张光直,2013a: 后记)。 在他看来,“连续性”是东方文明的真谛,
                无论是对之加以鼓吹、扬弃还是抛弃,我们都无法绕过这一“历史性”。



                23.“无乡”的谐音,实是指张光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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